泰雅族聲勢浩大的獵人歌舞剛結束,舞者在熱烈的掌聲中退場。舞台一下就空了。節目接近尾聲,突然的靜空,推著天色也暗下,山裡的天氣,像女人的心意一樣多變。台下觀眾像是跟著泰雅舞者退場般,吆喝著夥伴離場,桌上留著吃剩的垃圾,四處散亂空盪的椅子,像散場了的野台戲。台上上來個工作人員,低著頭在調整麥架的位置,前後左右移動著,似乎都沒讓台下的表演者滿意。原來還沒散場,他是今天的壓軸。挾著曾經出過專輯的經歷,他受邀來這部落的音樂祭表演。每次唱歌的機會,他都很珍惜。尤其能在山裡、原民部落前唱歌。
他花了不少心思,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下,左右不對稱的白襯衫,左邊整齊地收束著,右邊卻散漫的垂搭著,簡單的白襯衫,努力營造出設計感。領口拼貼上原民的圖䕨織布,頭上、手腕也掛帶上精緻的原民飾品,在潮味裡不忘帶出原民的標記。黑色的西裝褲、刷得锃亮的皮鞋就中規中矩,不做變化。他的個頭不高,黑瘦,整體的衣著因刻意而顯得拘束。在一步之遙的台下,他要求著工作人員調整麥架,有些焦慮侷促,歌者應該在掌聲中才翩翩登台,但麥架的位置不對,他怕影響表演,他在台下搓著手,微微跺步,黑亮的眼睛攪進好多顏色。
台下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零零散散的,主持人才從後台,嘴裡似乎還嚼著食物,就匆匆上台,趕緊介紹他出場,把場子丟給他,好下台繼續品嚐美食。他在稀落的掌聲裡,還是翩翩上台,握著麥架的手有些激動,他溫柔地看了一眼台下的觀眾,音樂下來,閉上眼睛,在這雷鬼的電音裡,歌咏排灣族的古調。他的聲音明亮輕柔,電音壓著他的聲音,台下忙碌著的觀眾只能聽到電音的重節奏,幾乎聽不到他的歌聲。唱不到一半,陸續就又有些人離開。這是他最愛的族語古調,他很希望這美好的聲音能讓更多人聽到,結合年輕人喜歡的流行音樂元素,吸引更多人來認識他的族語。
每次唱著古調,很快地就會讓他平靜下來,心底那最柔軟的地方,就會像回到孩子一般被祖靈呵護著,最後這道䁔流會流淌全身,再張開眼,看到的世界會變得明亮溫暖,人會變得輕盈。果真唱了一段,他的聲音在不覺中從電音的重節奏裡分離,古調慢慢的掌握主場,唱著唱著,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開始觸著了聽眾的心,也不知是人走差不多了,還是留下的都是能靜聽音樂的,現場有一種寧和在滋長著……。他唱完眼角微濕,台下觀眾好像才醒過來,從方才的嘈雜裡進入片刻忘我的寧靜。他開口說「mani—mani」(謝謝)時,掌聲雖小卻熱烈湧動著。
他話不多,講話時有些羞怯。他慢慢地說著排灣族是很愛談情的民族,下一首歌就是他寫給父親的情歌。音樂很輕柔,他的肢體也柔軟了,隨著音樂搖擺著,他看著台下寥寥的觀眾,感謝他們留下來,他知道他眷戀著的古調也安撫著他們,他為音樂裡的美好深深感動著。情歌娓娓悠揚,觀眾聽不懂他的族語,卻被樂聲裡的溫柔撫慰著,有一種單純真摰,把你從眼下的時空抽離,進入真空的狀態裡,好像他正直面地只唱給你一個人聽,聽著聽著,你想起了自己所愛,聽著聽著,心裡滿溢的眼淚就落下,聽著聽著,你不覺融入在這歌聲裡,聽著聽著,山嵐不知在何時也飄來……,歌裡、嵐裡、山裡……融在一股莫然撞見的美好詩意裡。再一次聽到「mani—mani」(謝謝)時,真如大夢初醒。
山煙䙚䙚,一陣冷冽,這個在山嵐裡唱歌的男孩,臉上的線條愈來愈柔和,看著凌亂空盪的坐椅,竟也能開起自己的玩笑,笑說自己的歌總是只能唱給少數人聽。最後一首歌是收在他專輯裡他創作的歌曲。是他用母語唱給大地之母的歌曲,感謝天地的恩賜,成就世界的美好。一出口,歌聲溫柔卻壯闊,伴著山嵐敞開,向遙遠的對山飄去,好像真要送給遠方的天地,虔誠而温暖,拉著聽著的人也走向遠方的群山天地……。
山嵐裡唱歌的男孩,一場音樂的饗宴,一次心的滌淨,台下的芸芸眾生,又能帶些新鮮的生趣,投入山下滾滾紅塵……。 (2020/10/10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