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可馬惦惦說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蓉姑姑走了，因注射流感疫苗引發自體免疫攻擊肺部，住院治療三個月後，終沒能戰勝自己，享壽60歲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蓉姑姑是父親的堂妹。父親年幼失母，三叔婆見父親三兄妹可憐，在爺爺還未再娶前，就一肩扛起照顧他們的責任，還二話不說讓自己兒子斷奶，好將自己新鮮的奶水去餵哺才出生八個月就失去母親的小姪女。這捨己為人雪中送炭的義行，在小時候的我聽來，簡直就是女俠所為。在兒時幾次去拜訪三叔婆的記憶中，上了年紀的三叔婆仍是身形清矍，行動敏捷，且聲如洪鐘，快人快語，那時我總把三叔婆那房親戚想像成是江湖世家，世外高人般臥虎藏龍。蓉姑姑是三叔婆最小的女兒，無論樣貌身形脾性都是最像三叔婆，所以也是江湖中的一顆新星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小時候，寒暑假回老家住，小姑姑（父親同父異母的小妹妹）常會帶著我去叔婆家找蓉姑姑。她倆年紀相近，正是十八九少女情懷總是詩的年紀，常常在屋後的大片楊桃林裡，不知聊什麼總聊得眉飛色舞，有時爽朗地互虧著，有時又低聲巧語，呵呵笑個不停。她們總是打發我這個小跟班去採楊挑，省得我在跟前問東問西。看著滿園滿樹結實累累的楊桃，心中很是懊惱，怎我就偏偏不愛楊桃味，捶手可得的水果，多可惜呀！但掛在樹上熟透了的楊桃，抬頭看著，風吹來一上一下，在陽光下一閃一閃，真像天上的星芒。樹影婆娑中，隱隱看到兩位俏姑姑嬉笑打鬧著，小小年紀竟然也會覺得春色如此美好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媽媽說蓉姑姑還沒出嫁時，常會來我們家看看我們四個蘿蔔頭，我對蓉姑姑的記憶不多，不過都挺深刻挺詩意。蓉姑姑後來在紡織廠裡頗受重用，從作業員一路被拔升到組長，也認識了當時青年才俊的姑丈，郎才女貌，蔚為佳話。據說姑丈學經歷皆好，且家大業大，蓉姑姑算是嫁入了小豪門，大家都說她嫁得最好，以後會最好命。蓉姑姑的婚禮，我們這些遠房小輩沒有參加，但長輩們回來，個個都在描述婚禮如何闊氣，如何新潮，蓉姑姑和蓉姑丈如何登對。而我一直在想像蓉女俠卸下綁腿拿下刀劍，換上白紗小露香肩，會是怎樣的風景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中年後的蓉姑姑大概是不忍看到嫂子（也就是我媽）為我的事煩心，竟三番兩次要為跨入三十還沒對象的我介紹相親。 唯一成行的一次，對象是姑丈的下屬，蓉姑姑為我挑的對象，經她過濾，自然會是個好人，但無奈雙方都不來電，在飯局裡，我們有一搭沒一搭，場子冷極了。陪坐的蓉姑姑終於忍不住下海搞熱場子，這一搞，場子頓時熱開，蓉姑姑和被拖下水的姑丈兩人一來一往，足足說了近兩個小時，聽著他們天南地北愈說愈起勁，互虧放閃還能品論時事，真的是太有趣太令人開心了。回到家，老媽急著追問，但我對相親對象的臉孔怎麼都想不起來，倒是說了滿嘴的蓉姑姑。這個年過中年，裝扮擁容華貴的女人，說起話來，仍不減當年豪氣，眼眸澄澈帶光，漾開的笑容，仍如少女純真瀟灑，多麼迷人的一個女子呀。蓉姑丈滿眼寵溺地笑著聽她說，看她說，我想一個女子的幸福，所謂的好命，就是這樣吧！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前幾年偶會聽媽媽提到蓉姑姑退休了、娶媳婦了、保養得很好，還像個少婦般……不久前也才聽聞蓉姑丈也退休了，倆人準備卯起來環遊世界。但沒想到蓉姑姑卻遭遇這出人意想的意外。最好命的蓉姑姑成了家族中最早離世的父執輩。我有近二十年未見蓉姑姑，聽聞她這樣離世，實在是太感意外，總有股鬱積的悲傷。想為這如此美好的生命留下些什麼，於是略記下蓉姑姑和我短暫而美好的交會，以告慰我記憶中始終英姿爽颯的俠女蓉姑姑。（2021.2.18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