認識他十三年,一起生活十年,這個典型理工腦的男人,解決問題,不二法門都是理性思考,行動解決,坦然接受,永面向前。現在竟然聽到他在客廳頌念心經,那聲音如此的溫柔虔敬,我「洗耳恭聽」,確認沒聽錯,實在忍不住笑出聲。
剛剛在廚房做好晚餐,收拾著,正準備要CALL在社區玩球的父子倆回家,就聽到他抱著兒子,急急的開門進來,懷裡的兒子看來已哭一陣子。他急叫:「撞到後腦勺了,趕快準備冰敷袋」。原來兒子坐在籃球架的橫杆上,不小心整個人往後仰,後腦直接吻地吻出個腫疱。
我接過兒子,輕摸他的後腦勺,還真的蠻腫的,但看兒子還這麼有力的哭著,也還能邊哭邊清楚詳細的回應我,估計狀況應該還好,想那眼淚哭聲多少也有和正慌著的爸爸討拍撒嬌的成份。我安撫兒子,和兒子一起盯著在冰箱前,手忙腳亂裝冰敷袋的爸爸,心裡竟然生起「還好剛剛不是我帶兒子下去玩!」這邪惡的念頭。看看兒子,哭聲像跑馬拉松後濟無力,雖仍堅持,已有些走心,就放心的把兒子交給爸爸冰敷,繼續回廚房收尾。
「頭暈不暈?」「想不想吐?」「還有哪裡不舒服?」「怎會這樣……」一系列關於頭部受傷的SOP問話開始了。他隔三插五就重覆問一次,哭聲被問停了,回應也愈來愈簡短,開始不耐煩……。果然「你不要再問我了,我已經說很多遍了」,傷者的怒吼終止這鬼打牆的烤問。他不死心,來到廚房和我商量要送醫掛急診,被我用「24小時內就是冰—敷」硬給擋下來。他只好回頭趕緊再幫兒子冰敷……。
我沒想到這男人也會淪落到這一天。這男人做什麼事都講求效率,斷捨離對他來說,似乎是本能,不需學習。外省老兵第二代,從小,爸爸長待軍營,媽媽很早就走了,野生野大的他練就一身求生本領,沒有靠山沒有退路,面對困境,「斷尾求生」是一慣的技倆,對事對人都如此。倆人交往期間,他那沒被規訓的野性,對很多事能保有很原初的感受力,非常吸引我,但對於人際應對察顏觀色能力的高度欠缺,卻常常把我惹毛,而遇到稍微嚴重的矛盾時,他不吵不爭,最後就會宣告要「斷尾求生」,請你做個決定,他好繼續往前。和他交往時,我對「斷尾求生」這成語,充滿了憤怒,這簡直等同懦弱、逃避、不負責任、拒絕溝通……,但到了真正了解他,認識他的原生家庭後,才知道「斷尾求生」是經歷了多少成長的孤苦和疼痛,才練就出來的自我保護和求生法則,成為他的家人後,我的氣憤總能在心疼和理解下很快解氣。
一直到兒子出生,他才迎來了生命中無法「斷、捨、離」的初體驗。當媽的我,反而是慢慢愛上兒子的,而知道我懷孕那一刻,他卻就是百分百的愛著兒子,無法增也從不減。產後有些憂鬱,一直質疑自己,為什麼沒有很愛眼前這個自己生的baby。一向不太能安慰到人的他總說,「這真的沒關係,因為我會完全的愛他,你照顧自己就好」。他真的說到做到,兒子二歲前的生活幾乎都是他張羅,過敏喝什麼奶粉、奶嘴孔換什麼size、半夜起床蓋被、感冒過敏配什麼藥……這些全靠他。「看他愛兒子,我才知道,他其實沒有很愛我」,朋友都以為這是玩笑,這可是我含淚的體悟。
以前總是「斷尾求生」的男人,現在竟在念心經。我相信,他是真的慌了,一定是心疼不捨到亂了分寸,竟然求起菩薩,請祂護祐他的寶貝,「……心無掛礙,無掛礙故,無有恐怖,遠離顛倒夢想,究竟涅盤……」哈哈,他不知道,他現在再難心無掛礙,他不知道他現在已難遠離恐懼,他不知道他現在再難瀟灑斷捨離,他不知道他現在終於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。
而這個竟然在念心經的男人,總在這種時刻,讓我又重新愛上他。 ( 2020.10.17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