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久沒見到他了！真的好久！
人到中年，就會覺得時間過得飛快，尤其已進入家庭的，上要顧父母，下要忙小孩，太多不能省的瑣事，時間都是用小時切割省著用，忙著盲著就把自己給忘了，每天也沒法認真瞧上自己一眼，哪天看著鏡子，突然回神，鏡裡那個人是誰？
仔細回想，其實老化一直很具象。它像蝸牛緩步，鍥而不捨的一刻都沒離開你。先是容易累，熬不得夜，爬山會喘，下山膝蓋痛，碰到床就昏睡…剛開始你會認為是自己最近太忙太累，狀況不佳，補眠睡好覺吃大餐補補就好，不過你也始終擠不出時間補償自己。接著，你開始常常胃食道逆流，噁心乾咳喉嚨痛；心臟出現心率不整，吸著一半的空氣，跑醫院一關關檢查，又因「查無原因」退貨回家；每個月準時找你報到的好朋友，維持三十多年的默契，說變就變，突然愛來不來的，在它遲到的日子裡，你竟開始想念它……這些對忙碌的你，拜神經大條所賜，都沒有讓你太有感，還是奔著日子，忙著瑣事，就算偶有小失落，仍然埋頭往前衝峰陷陣。
突然一天，也就是昨天晚上，所謂被雷打到的一天，你站在鏡子前，沒有匆匆抺把臉，沒有快手紮個馬尾，像被施了魔法般定格不動，先是靜靜地盯著，再來是驚恐地睜眼，對著浴鏡，心裡吶喊著「魔鏡啊魔鏡，鏡子裡的人是誰啊？」
她臉上線條分明，額上像獅王一樣刻著三條淺淺的橫紋，眉頭一動，三條橫紋就深深陷落，眼尾、鼻翼、嘴角，這些地方的線條尾端都向下拉出個完美的下墜弧線，這些深刻在肌肉紋理的線條，這個精密的工程，什麼時候開始動工的，你沒察覺他的工期，就直接跳到工程驗收。
除了這些線條，那以前讓你自豪的濃眉好像稀了些？後退的髮際線，你以前的額頭有這麼高嗎？原來膠原蛋白流失指的就是你現在拗陷的雙頰嗎？你忍不住在鏡前擺幾個習慣的表情，一再確認，這些你方才細究的線條深紋和肌肉拗陷，竟就這樣化學效應地改造著你，保留似曾相似，又一點點抽掉你的豐潤飽滿，一點點抺去你眼裡的神采，你看著這張疲憊的臉，這人是誰？她像似你，又不是你以為的你，你感到陌生、害怕、然後難過……啊！你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著想著，大夢初醒，啊！這就是姊妹們一直在說的，前輩們一直在提醒的，啊！老化，他是老化，他是你已經藏不住年紀的臉。原來老化也可以一夕讓你觸目驚心。
也是這一天晚上，你見到了好久不見的他。一大票人窩在學校新蓋好的學生宿舍。宿舍區很大，傍山臨路，建築工法奇特，帶有後現代魔幻風，後山有原始小徑，結合觀光效益，正是現在的流行，雖是夜深，人卻正熱鬧著。你參觀著他和室友的宿舍，環顧室內，空間被切割得很凌碎，小小的房間裡倒是充滿了書香氣息。他的書桌在最僻靜的臨窗角落，該是全室最好的位置。這就是他，能一邊充滿理想為自己的文學夢不食人間煙火，又能老練務實地為自己在現實生活裡搶奪最佳機會；有個從高中就交往到現在的圈外女友，常帶來和大家攪和在一起，這麼多年算是很專情的，但他也可以完全無違合地私下約其它女生爬山看電影，和你聊文學時眼送秋波，把人看進心裡似的，撩得人心癢癢，這種對立的平衡，違和又自在，正是他最吸引人的風采。多年後的你，才看清了這文青風采骨子裡的矯情和卑渺，但當時接到他的電話要花多大的力氣故作鎮定，每次見面要花多少精力反覆臆想他眼神裡沒說出來的話，分開後又要花多少時間咀嚼方才互動時的一舉一動……。青春時的砰然心動，徒然耗費大把大把時光，想來是多珍貴，多令人懷念……。現在一群人浩浩浩蕩蕩到後山探險，一路上你認真走路，幾乎目不斜視，卻全心側耳聽著他笑談著什麼，偶一回頭，對視到他總是凝視著什麼的目光，看到那目光裡漾著青春的自己，心又是一驚……。
你驚醒跳起，床上一片濕紅，你忍不住低罵聲「shit！」亂了的經期，竟然睡夢中來了，一來就爆量，床上那礙眼的一大片，得趕緊先稍微處理一下，今晚下班免不了又得拆洗床單。你看著身旁睡著的男人，臉朝牆，側身夾抱個抱枕，弓身像隻蝦似的，呼嚕還正響著，昨晚應該畫工程圖畫得很晚吧！看著他，奇怪就有一股不知打哪來氣。去廁所時，經過兒子門邊看了眼，又是一隻朝牆睡著的小蝦，兩父子一個樣。今天是星期三，上完學校的課，還得送這隻小蝦去畫畫課，回到家又是六、七點跑不掉，今天晚餐要先拿什麼食材下來……
就像每個清晨時分，你的眼腦總是同步清醒，趕著一天的活，籌謀一天的時間安排，只是今兒個心裡有些不舒坦，剛剛的砰然心動還有些餘韻，回味著又覺著好陌生……。你哆嗦了一下，近冬，天亮得晚，有些透骨的冷，得趕緊動手，不然倆父子醒來，啥事都幹不了，你加快手裡的動作，想著今天早醒，什麼事都提早些，也許能擠出點時間上網補些保養品，這回除了保濕功能外，還得加強除皺抗老化才行。 2020/10/24
